沾上了檀宁的身体,它们浸透衣料,蚀开皮肤,钻进那些渗血的破口里。
她正在被这只蚌消化。
檀宁又在割那层珠膜了。她疼得手背都在发颤,刀刃却没有停过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就算割开了,你又能做什么?”蚌妖带着蚌壳往前追去,笑吟吟地说,“你多等一会——等我先取了我的珍珠,再给你个痛快。”
再往前,山林里的潮湿气息忽然变了。
硫磺与血腥的味道混在一起,闷在风里,还有一股浓烈的树木燃烧时散发的烟熏气味。
不知何时,蓝色大火已漫遍整片山林。
妖兽被逼得四下奔逃,有的惊慌失措扑进溪里,蓝火却仍死死贴着皮毛往上烧,惨叫声刚起,又被更大的爆裂声吞没。
那些平日沿着兽道来来往往的妖兽,那些住在泉眼、溪边、枫林深处的邻居,那些从小和小蠪侄一处疯跑、一处磨爪的玩伴,都在火里奔逃、翻滚、惨叫。熟悉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去,变成形状扭曲的黑炭。
大片红枫在蓝火中翻卷、蜷缩,边缘迅速焦黑。火舌一蹿,映得满山赤叶都成了诡异的紫绀色。
檀宁不由停下了割膜的动作。
前方那片焦黑的空地上,四只如小山般巨大的蠪侄东倒西歪在血泊之中。
他们的毛发被血浸得发暗,湿淋淋贴在庞大的兽躯上。赤红的血,一直流到了邬宵寒脚下。
那只最小的蠪侄就站在他的前方,像是被钉在了原地。
九颗小脑袋都失了神,尾巴一动不动垂在身后。火光映在它乌亮的眼睛里,映出一层茫然的红。
它张了张口,喃喃道:“项华哥哥……”
蓝火里,一个人影缓缓站直了身。
白衣,长剑,腰间悬着灵抚司腰牌和曦光令,在火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邬宵寒一动不动地站着,他站得那么直,就像有无数线曾穿过他的身体,将他撕碎,再又缝合。
檀宁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。
薄膜里的酸液一滴一滴,缓缓落到她露出的皮肤上。她不是没有感到灼痛,可那点疼,很快被心口收紧的感觉压了下去。
青年的剑深深没在蠪侄体内,几乎将那具庞大的妖躯钉死在原地。
可他往外抽剑时,动作却很轻。
轻得像从水面拈起一片落叶。
剑锋离体的刹那,血才后知后觉般大股涌出。
那只蠪侄重重跌落在地,震得满地血水一齐溅开。
她望着赶来的小蠪侄,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道:“阿弟……快跑……”
那男人这才微微偏过头来。
火光掠过他的脸。肤色冷白,眉目干净得近乎不真。一双眼尾天生微勾的桃花眼,本该多情,落在这片火里,却只剩冷意。
他脚下不远,落着一团被火燎焦的白。
轻飘飘的,蜷成一点,只余半片焦黑蝶翼,粘在血与灰里。
邬宵寒握刀的手慢慢收紧了。更多鲜血顺着刀尖垂落。
项华。
这两个字从他的骨头缝里翻出来时,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钝痛。
随即,杀意和憎恨便翻涌上来。
他这一生最恨的人。
也是他年少时曾最信任、最敬仰、最依赖的人。
檀宁隔着珠膜望着他。
原来他也有那样柔软、不知防备的时候。
原来那些伤人的尖刺,它们先从这里刺进去,后来才从他身体里长出来。
“就是现在!”
蚌妖话音未落,整个人已滑了出去,像一尾湿冷的影子,无声无息掠到邬宵寒身后。
“邬宵寒——”檀宁失声叫道。
蚌妖的指尖几乎贴上了邬宵寒的后心。他却在那一瞬反手劈出,锈刀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厉弧光,刀锋擦着蚌妖面门横斩过去。
蚌妖慌忙向后一仰,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扫过,在脸侧削开一道细长血线。
他狼狈跌退两步,抬手一抹,五指蹭开一片殷红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蚌妖失声。
邬宵寒这才缓缓转过身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