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堰离恼羞成怒简直就差临门一脚,恨不得上手捂了梁稼这张破嘴。
“我没这么觉得,”他嘟囔着,“我不是……”
梁稼很给他面子地接了一句:“那你是?”
李堰十分没大没小地一拍桌子,沉默着发怒了。
梁稼顿时再忍不住,整个人靠着榻上凭几,笑得浑身发颤。李堰气急败坏搡他一把,站起身来跨过他就要走。
眼见把人招急了,梁稼终于收了神通不笑了。
他拉住李堰的衣摆,抬头去看,脸上的笑纹尚未完全舒展开来——显得整个人异常快活。
他说:“别走啊,有正事儿问你。”
李堰神色怔怔,心头那点儿微妙的不虞尽数消弭在了这人眼角唇边细细的纹路中。
我和梁兄较什么劲?若是能一直见他如此开怀,那我……
我是什么都肯做的。
李堰默默想着,轻手轻脚坐回梁稼身边,低声应着:“何事?”
梁稼:“长安中书省,有个叫杨熹的,你知不知道此人?”
“知道,也认识,”李堰道,“我手里那个银标信,就是发给他的。怎么?官驿有他的回信?”
“这倒没有,”梁稼摇头,“不过是有个消息,这人兴许马上要来灵州了。”
李堰迟疑道:“杨大人来……做那个四州都督?”
“不,他只管灵州,据说是以观察使的身份来。”
“观察使?”李堰大惊,“那岂不是要比方道虎还……哪里来的消息?”
梁稼一指门外:“方道虎。”
……
按理说,灵州任何人,都是不该在这个时候,得闻杨熹之名。
历年从长安北上的天子使者破山川之险,经略灵、原、盐、会四州,故有四州都督之称。这些地方诚然不如关中与中原富庶,但好在天高皇帝远,军户与边民又是人尽皆知的“次等人”……
无所顾忌之下,岂有不刮油水的道理?
太上皇的门阀心腹虽在朝中极言边地苦寒、边民鲁莽,恨不得走这一遭是受了多大委屈一般,但每年可不见哪家少抢了这差事。
因此,历年四州都督的人选,都是临到十一月中旬才卡着时间定下的。
但今时不同往日,一封出自神策府的教命,先发制人地杀到了方道虎案前。
其中只有短短三行字——
着中书侍郎杨熹,领灵州巡军观察使,授大纛金牌。都督治河、赈灾、安民、保境事。
惟一州上下同德,急如律令。
落款是一个潦草的红押。灵州上下虽不认得此押,但能以如此口气从神策府发教命的,除了长安武极殿中那位,还能有谁?
方道虎面色晦暗,一双晶亮虎目直盯着手持教命而来的神策林部长史,缓缓道:“叶长史,另有何见教?”
叶擎年纪不小,随着神策军大风大浪一路闯过来,前来灵州又背靠圣上,如何会怕了方道虎。
他长一张扔进人堆里再找不出来的面孔,此刻端得八风不动,只道:“方大人客气,下官不敢。我只传教命,在此留候杨大人,其余之事,就一概不知了。”
他又是一揖:“另有五十神策军随从待命,还得劳烦方大人安排个住所。“
“自然,“方道虎瞟着鲜红的押记,蓦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。
皇帝御下有方,神策军中铁板一块。凡无皇帝许可,任是谁来,都别想从叶擎嘴里套出半句话。
只不过教命一出,摆明了是要有事——无论哪朝哪代,如此轻慢地对待一员封疆大吏,也是不甚妥当的。
但多年沉浮宦海,方道虎也不再是那个二十来岁的愣头青。叶擎要打哑谜,他也只能奉陪到底,没话找话。
“久闻神策军威名,只可惜陛下征战四野时,我固守灵州,无缘亲眼一见。如今神策林部来了灵州,实在是蓬荜生辉。若能在冬训中指教一二,更是边军之幸。”
听得“边军“二字,叶擎的神色终于有所松动:“方大人值守灵州多年,外御强敌、拱卫长安,实乃大景之幸。边军骁勇刚毅,您又如臂使指,哪里用的着神策军指教?”
这两句话简直天上一脚地下一脚。似是在褒奖方道虎多年守土有责,又暗暗点他拥兵自重。巴掌和甜枣同时落下,实在叫人不知如何是好。
不过方道虎再如何不忿,此刻也绝没有同叶长史背后的皇帝打擂台的计较……太上皇都差点告老还乡,又岂容得他放肆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