条理清晰,半分没有往常的糊涂模样:“她嫁入陆家几年,你们几时让她安生过?一要打理中馈,管账掌家,二要出入庖厨,烹制一日三餐,三还得迎来送往,靠她的手艺做点心节礼,为你儿交好同僚家的尊长和女眷。”
“陆大人当初立下誓言,四十无后方可纳妾。”
“有贤妻如此,四十未到,三十也等不了,哪里是什么清正君子,依我看就是色中饿鬼……”
“老太太,慎言!否则休怪我,休怪我……”
“如何,你还要同我一个半截身子埋入土里的人动手?”
陆母胸口一股气堵着,上不去,下不来,只好瞪向了身旁的嬷嬷。
嬷嬷压低了声儿,“杂役从后门去找官差了,很快就来,她倚老卖老,咱不能动手。这条街上民宅一半白身,一半官身,放心吧,便是京兆府不管,那么多人堵着街上,街道司那里会来人的。”
夜渐深了,架不住这般热闹的好戏。
附近的街坊和路人陆续提灯来探看,很快就聚了十来人,躲在对街窃窃私语,“我说,怎么虞娘子好一阵不见人,换了有孕的美娇娘日日进出,原来是陆家给旁人登门入室了。”
“造孽啊,哪家都没这个章法……”
陆母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街道司使陈炳善终于带人来了。
他大手拨开围观人群,瞧见了当街坐着的小老太太,当即眉头一拧,“聚众喧哗,阻碍街巷通行,像什么样子,散了,都散了。”
陆母见了,稍稍松一口气。
“陈司使来得正好,我家与老太太已毫无瓜葛,是她无故上门辱骂在先的。”
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。
官宦之家门庭吵嚷的,街道司一个月能碰上好几回,京兆府懒得插手,通通踢给了他这个小衙门。
陈炳善正烦着,惦记下衙了去喝口酒暖身,雇的暖轿都停在街口了。
“我们知道怎么办,”他睨了一眼小老太太,“老太太,拉拉扯扯不好看,请吧。”
“我就不走,你们还能架着我?”小老太太哼一声,坐着歪歪斜斜的凳子,八风不动。
陈炳善没好气,“押回去!叫家里人来交罚金!”
这罚金,就是给衙门弟兄们的酒肉钱。
几个手下来劲了,伸手就去抓老太太的胳膊,其中一人还拿刀背去推,以作威吓之势。
虞嫣跟着如意跑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,“——陈司使!”
街道司的士兵日常搬搬抬抬,个个膀大腰圆。
阿婆骨头脆,皮肤薄,要是对方下手没个轻重,或者同他们较劲,摔一跤可了不得。
虞嫣喊住了人,急急跑过来,想摘钱袋子塞给他,想起钱袋子给了阿灿。
“陈司使,我阿婆年纪大了……别,你别带走她,我回头给你补上。”
陈炳善盯着她的脸,有些眼熟,瞧了一会儿,猛地转头看陆母头顶的宅邸匾额。
两个字,明晃晃的“陆宅”。
夭寿了,他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没说出来,只好转头痛骂他手下:“做什么?虞娘子来接了,还不快把老太太请起来,说了多少次执勤要按规矩,客气一些!”
手下们愣了一下。
架着刀的那个把手收回去,他看不懂玄机,总看得懂上峰突然一变的脸色,当即挤出干巴巴的笑容:“老太太,天寒地冻的,吹着风有个头疼脑热可不好,您请起来吧,孙女来接你了。”
陆母皱眉:“陈司使,她无缘无故上我门庭吵闹,污我儿名声,就这么算了?”
“老人家一把年纪了,拉回去衙门,于陆大人的官声更不好听,算了吧。”
见陆母还有微词,陈炳善的靴底在陆家门庭台阶上不重不轻踏了下,“临街府邸的台阶多高多宽,朝廷有规制,陆大人升迁了,门庭重新修缮,多好的事,别闹得不愉快。”
陆母脸色一变。
陆家是重新漆了大门,台阶没有修过,陈炳善分明是提醒她,从前的台阶就有点问题,但没追究。
“都回吧,陈芝麻烂谷子的事,再提起来,议论的人更多。”
陈炳善两头安抚,这边挥退围观的众人,等陆母不情不愿进门了,那边示意两人把老太太请起来,交给虞嫣带走,“天儿晚了,虞娘子赶紧带老人回家,我轿子停在街口,先送你俩。”
虞嫣回过神来,拉过了有些心虚地看她的阿婆,明白陈炳善是不继续追究的意思。
“我带阿婆去雇车,不必劳烦陈司使了。”
“车马行距离这里远着呢,虞娘子年轻,挨得住冻,老太太可受不了这路程。”
虞嫣摸了摸阿婆的手,确实没多少暖意,当即没再推拒。
“那我回到家里,把车钱还给陈思使。”
“好说,都好说。”
陈炳善递了个眼神,两个手下立刻跑去喊轿夫。
暖轿小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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