间一段天然的秀韧线条,仍如雪压青松,柔中蕴刚,终究难藏。
“我送顾掌柜到厢房歇息。”张四维心中骤起微澜,主动引着顾掌柜往厢房走去。
张四维目光似不经意扫过他俊秀的侧脸,脚步放缓,状似闲谈:“掌柜风仪,卓然不群。纵是这塞上风沙,竟也难掩清贵之气。本官观足下谈吐行止,倒不似寻常商贾粗豪,反有几分……江南闺阁的雅致精妙。”
黛玉步履未停,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,却不改从容:“大人谬赞。在边镇榷场做生意,讲究的是眼明心细,进退有度。若论雅致,当属我玉燕堂的美人胭脂最精妙。此物,正是我们玉燕堂发轫之基。”
张四维眉峰微挑,追问不舍:“哦?贵号根基竟系于妇女之物?贵号财东也是女子?”
黛玉倏然停步,转身直面张四维,目光坦荡,毫无闪避:“大人慧眼。不错,鄙号正是从女儿妆奁起家。胭脂水粉,绫罗绸缎,乃至珠翠钗环,凡女子所需,皆为我商号所营。就连后面增加的米面粮油、革裘盐茶之类,不也是女人要吃要用的。”
张四维眼中精光一闪,难掩惊异,语气带上几分探究:“顾掌柜莫非也是……巾帼?”
黛玉朗声一笑,语带傲然:“大人明鉴!玉燕堂中,掌柜十之六七,皆为女子。行走南北,翻山越岭,交接各部,主理财货,无所不能。”
她话锋一转,眸中隐含锋芒,反问道:“着男装策马于烽烟之间,不过图个方便罢了。大人身为吏部堂官,莫非还以为这商道财货,竟也要分个雌雄尊卑不成?”
张四维被她这连珠炮似的反问噎住,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与震动。他万没料到,此人不仅大方承认女子身份,更敢如此犀利地反诘上官,一时语塞,目光复杂地重新审视眼前的女掌柜。
这份从容气度,锐利锋芒,绝非寻常闺秀所有,更非寻常商贾能及。
黛玉见他不语,复又微微一笑,那笑容坦荡疏朗,毫无扭捏之态:“大人,行商坐贾,凭的是眼力、胆识与信义。所售之物为女子所用,掌柜是女子之身,不是理所应当?能通有无,利民生,解百姓燃眉之急,方为经商之道。大人以为然否?”
张四维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,深深看了她一眼,终是缓缓点头,语气复杂:“顾掌柜高论,发人深省。是本官……拘泥了。厢房已至,请。”
消息火速传回京师。文渊阁内,张居正接到王崇古的密报时,握着信笺的手指骤然收紧,信笺上那“玉燕堂顾明玉请缨使虏”几字,如烙铁般烫入眼底。
他猛地闭上眼,眉间微蹙的细纹骤然加深,仿佛有无形之力,在撕扯着他的心。
妻子此去,生死难料!此计若成,边关百万生民可免涂炭,大明北疆或可赢来数十年太平!公私之念,家国之重,在他胸中激烈碰撞,翻江倒海。
数息之后,他再睁眼时,提笔的手稳如磐石:“臣张居正泣血恳请:事急从权,边臣之策,或可一试。乞陛下默许,以商贾通好之名,遣其一行。成败利钝,臣愿一力承担!”
得到隆庆帝首肯后,他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,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寂。他提笔,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寥寥数字:“吾妻托付,万望周全。国事家身,皆系于此。江陵张居正顿首。”
笔下混杂着酸涩、担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这封没有抬头,语焉不详的短笺,被火漆密封,以最快的速度,飞向北疆,飞向那个他此刻最不愿托付,却又不得不托付的情敌手中。
大同关门在沉重的绞盘声中,开启一道缝隙。黛玉一身素色锦袍,风帽遮住了大半容颜,只露出清冷的眼眸。她步履沉稳,走向门外那片杀机四伏的茫茫草原。
在她身后,一个身影大步跟上,铁甲铿锵。正是贬谪至此,新任榷场巡防百户的叶梦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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