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一架拆去核心联动杆的旧织机无意留在显眼处,旁边还放了份故意画错一处尺寸的构造简图。
当夜,李五果然落下了自己的汗巾,匆匆离坊。汗巾里,包着那份错图。
“鱼儿咬了饵。”英对阿房低声道。
“嗯。”阿房看着窗外墨家钜子测量水样的背影,“咱们的真经,才刚开始念。”
墨家钜子不知前情,他正专注于水。坊内染坊的用水,取自渭水支流,他取样,测浊度,观沉淀。
“水不清,色不纯。需建沉沙滤池。”他直接对阿房道。
他又看染缸,看炉火,看晾晒的竹竿角度与光照时间。每看一处,便在本子上几笔,全是缭等人才能看懂的符号与数字。
阿房跟在旁边,最初的不适渐渐变成专注。她发现,这位钜子看事物的角度,和她完全不同。
她看流程、看人力、看成品。他看变量、看相互作用、看如何将一切变得稳定可重复。
作者有话说:
第72章
三日后, 第一轮新染料试出来了,但结果却让人心头一沉。
染出的红色确实鲜艳,但布匹干燥后, 部分区域出现了深浅不一的色花, 像晕开的泪渍。更棘手的是,以清水用力揉搓, 竟有浮色脱落。
“水质虽滤,然不同批次矿物纯度有微差, 与茜草根配比未臻绝妙。”墨家钜子检测后道,“且固色时辰不足,此色华而不牢。”
坊内气氛一时低落。
阿房却挽起袖子, 走到染缸前:“哪批矿物染的?配比记录拿来。钜子, 请您定几个梯度的配比和时辰, 我们一批批重试。凡已有色花的布匹, 单独分出,绝不混入正品。”
她转向女工们:“咱们的秦锦, 名头要响, 底子更要硬。今日有一匹色不牢的布出去,明日秦锦二字就硬不起来了。这些,拆了做抹布,咱们自己用,时刻记得这个教训。”
又经过五个昼夜的反复调试、记录、对比,失败了几十次之后, 染出的红, 终于达到了色泽均匀浑厚, 反复搓洗亦只略微黯淡的效果。
那是一种更沉郁、更厚重的红,像深秋的枫, 在阳光下,隐隐有流动的光泽。
阿房轻轻抚摸那匹布,指尖感受着扎实的质感:“就叫朱砂红。这颜色,是试出来的,更是守出来的。”
几乎同时,织机改良也完成了。
墨家弟子在提花织机的关键部位,加了一组可调节的挑花杆。
织女只需按编好的口诀操作,便能织出连续对称的云雷纹,效率比手工挑花快了十倍。
“成了。”婉娘看着织机上缓缓流出带着暗纹的朱红色锦缎。
阿房深吸一口气:“连夜赶工,先织三匹样布。要最好的丝,最细的工。”
七日后,章台宫。
三匹朱砂红华锦呈于殿上。一匹素面,光泽内蕴。一匹织暗云纹,华贵低调。一匹纹样繁复,烛光照耀下,隐有龙蟒之姿。
赵太后抚着那锦,爱不释手:“政儿,这真是我秦国自织的?比楚锦不差,比齐纨更厚重。”
嬴政:“正是尚工坊所出。母后生辰,可用此锦裁衣,亦可用以赏赐。”
赵太后笑:“好。便依你。我还要订五十匹,分送各国夫人,让她们也瞧瞧,我大秦不止有刀剑,也有锦绣。”
太后话一出,咸阳震动。
昌茂号后院,掌柜面如土色,对着屏风后的人影颤声:“主家,太后都用尚工坊的锦了,咱们、咱们还降价吗?”
屏风后,苍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:“降。降到四十钱。我倒要看看,是宫里赏赐的虚名有用,还是实实在在的便宜有用。”
然而这一次,降价的效果大打折扣。
富户与官宦之家,开始派人打听那朱砂红华锦,询问何时能买。即便买不到御用级,也想求匹寻常秦锦。
连太后都赏人的东西,穿出去,体面。
市井百姓虽仍抢便宜布,但心里也嘀咕:那尚工坊的布,莫非真那么好?连宫里都瞧得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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