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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孩儿晕过去了。
醒来时,便成了小瞎子。
村里有个老人,神神叨叨的,说这小孩是脑子里出了血了,流到了眼睛里,把眼睛一堵,便看不见了。另些人松了口气,觉得孩子瞎了,这家人家也会对他好点,至少别拴着了。
而他们没有。
女人肚子大了,往院外头走着,可那院子里一大摊小瞎子流的血。女人一踩,一滑,一跌,一屁股坐进了血洼里。
那摊血更大了。
那家的哀嚎更惨烈了。
“有些娃娃,跟你家有缘是有缘,但找不着道。这时候你领一个娃娃回家,这个娃娃便会掌个灯,喊个声,叫你家娃娃回来——这个就叫,抱子得子。
“掌灯的娃娃不乐意了,你家娃娃怎么找得过来?”
老神棍说着。
那家人听完了,点完头,回去钳子夹起烧着的木炭,便往小瞎子身上扔。
不乐意?
花了钱了,给了饭吃,留条命活,他倒是不乐意上了?他倒是有怨气上了?贱人干贱事,贱人尝贱果。
那年冬天,雪落在他的身上,落进他的肺里,在里头种下病根,生长、发芽……
“你是谁?”
一个嫩叶般的声音。
俞弃生抬起头,伸出手:“你是谁?”
“你看不见吗?”
俞弃生笑:“对呀,我看不见。”
“你为什么看不见?”
是那两人又挑了个“掌灯人”回来吗?是捡的?别人家的?还是又是买的?俞弃生笑着,朝那孩子张开双臂。
未着寸缕,满身污泥。
俞弃生抱着他,教导他:“因为哥哥不听话,所以爸爸妈妈就惩罚哥哥看不见啰……所以你要听话,让做什么,就做什么,知道了吗?”
然而他想错了,这孩子不是捡来的,不是抢来的,不是买来的,而是旁人硬塞过来的。
村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,一家人家外出打工了,家里老人又没了,便把孩子丢给他姑姑家。好巧不巧,那姑姑家养了两三年便要搬走了,哪乐意带个拖油瓶走?
恰巧这家听了“掌灯人”,便毛遂自荐,要养这小孩儿。
这小孩儿名叫“明朗”,三岁不到便被寄养在姑姑家,还不到记事的年纪,便又被送去了另一家。
他聪明,懂事,讨人喜欢,来的第一天,家里便吃了过年才能吃上的肉。
肉香飘出,俞弃生跪在窗外闻见的。
饭菜撤下去,俞弃生还跪着。
“哥哥,吃肉。”
俞弃生寻声摸过去,半跪半爬着挪过去,锁链“啪哒”直响。
“哥哥,我过去,嘘……别被爸爸妈妈发现。”
俞弃生也不点头,乖乖地跪在原地。他靠着院墙,一股肉香扑向他的鼻子,那微烫的、软糯的贴上他的唇。
他张口吃掉,舌尖碰到了小孩的手心。
那肉是从锅里偷的,刚出锅的肉还冒着热气,捧在手心,滚烫。那双小手能捧得住多少?三两下便吃完了。
除了发霉的,邻居施舎的,俞弃生就是舔着明朗手里的吃食,一点一点地活了下来。
一天早上,明行捧着白米粥走过来,路上滴滴答答漏了几滴——他够不着碗,只能踩着矮凳把手伸进大锅,盛一掬滚烫的粥过来。
“哥哥,有点烫,小心。”
俞弃生喝完,舔了舔他的手心。
“哥哥,爸爸妈妈把钥匙放在哪里?我去拿。”
“爸爸妈妈?”
“嗯,爸爸妈妈。”
俞弃生握着那细小的手腕,沉思片刻后,问道:“谁让你喊的爸爸妈妈?”
“就是爸爸妈妈啊,”明朗歪着头,“哥哥,不能喊爸爸妈妈吗?”
“不是。”
说完,俞弃生心一沉。
他是把屋里头两个,当成爸妈了。
男人时常抱起明朗,指指自己,说:“这是爸爸。”,指指女人,说:“这是妈妈。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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